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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李白登上 三峡之巅(下)|水文化讲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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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9-23 13:09:1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李白登上 三峡之巅

文|简锦松

依李白诗所指示的巫山最高峰在哪里

在上一小节中,我以现地研究法的证据原则,只读原典文句,没有加入现地考察所见的对照风景,所以,我也没有指出李白所写的究竟是哪一座山。

元明清人的注释,一直到现代学者的解读,无人不把‍“巫山最高峰”解读为今巫山县的神女庙和巫峡十二峰,这当然是不对的,因为李白在这首诗中已经为巫山作了定位,就是‍“始经瞿唐峡,遂步巫山巅。巫山高不穷,巴国尽所历”四句,指出了这座巫山最高峰的两个地理特征:第一,在瞿塘峡畔,第二,在巴国的最尽头。既然在瞿塘峡,就绝对不是巫山县的神女庙和巫峡十二峰,这是很简单的逻辑。特别是第二点,巴国的最尽头怎么解释呢?

首先,我们看李白其他诗篇怎么称呼巫山,再回头来讨论‍“巴国尽所历”这句诗。李白有三首诗以写实方法写到‍“巫山”,第一首是前引的《江上寄巴东故人》一诗,其中首联‍“汉水波浪远,巫山云雨飞”,因为是与‍“汉水”对仗,相对景域非常宽阔,从对仗原理而言,‍“巫山”一词应泛指巫山山脉,不宜实指那一座山。第二首是《宿巫山下》,这首诗非常明确是在夔州城下:

昨夜巫山下,猿声梦里长。桃花飞绿水,三月下瞿塘。雨色风吹去,南行拂楚王。高丘怀宋玉,访古一沾裳。

“昨夜巫山下”是指哪里呢?以下,我们依原诗的叙述来分析:‍“桃花飞绿水,三月下瞿唐”,是即将开始的行程,可见夜宿之地是在瞿塘峡的上游。‍“南行拂楚王”一句,因为瞿塘峡是‍“西北 -东南”走向的 ,舟行将会向东南进入峡中,所以自夔州出发以后是向南行;‍“拂”字与杜甫《壮游》诗‍“归帆拂天姥”的句法相同,“ 拂”字之后为地名“,‍楚王“ 即“ 楚王宫 ”之省,杜甫及其他唐诗皆常以‍“楚宫“ 或“ 楚王宫“ 代指夔州,李白也用了相同的法。‍“高丘怀宋玉”,固然是点化了《神女赋》:‍“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之语,但就瞿塘峡中的实际山川来说,瞿塘峡中白盐山高丘,在唐代夔州也被人将楚宫阳台的传说附会于此,李白此诗也就顺着传说之意,说舟行到高丘之下,可以接近瞻仰楚王和宋玉的古迹。从全篇看来,都是写夜宿夔州奉节县,可见他使用‍“巫山”一词,是夔府奉节县的代称。

第三首是《巫山枕障》:

枕巫山障画高丘,白帝城边树色秋。朝云夜入无行处,巴水横天更不流。

首句的‍“巫山枕障画高丘”,指的是巫山最高峰,第二句却以‍“白帝城边树色秋”,可见这座巫山高丘,就在白帝城边,意指非常明确。

谈地名,首先须要以本人或同时代人的证据为优先,除了前举李白三诗之外,其他唐诗中,如皇甫冉《巫山峡》、张潮的《江风行》等,也经常可以见到称夔州奉节县的白盐山为巫山的诗篇,长居于此达一年十一个月的杜甫,更有十分明确的说法。

杜甫从永泰二年(即大历元年)2 月13 日(766 年3 月28 日,儒略历2000926)从夔州所属的云安县(今云阳县)移居奉节县之后,到大历三年(768)正月才出峡,在夔州居住的时间长达一年十一个月,因而他对自己所居住的奉节县的地名,必定有最正确的书写。我们从杜诗中可以看见,他对于所居的夔州奉节县交替使用了楚蜀之名,他多次称之为‍“巴子国”‍“巴人”‍“蜀地”‍“蜀江”‍“蜀峡”,又多次称呼为‍“楚人”‍“楚山”‍“楚岸”‍“楚宫”‍“楚江”‍“楚水”‍“楚村墟”,而且,他除了偶而才使用的瞿塘峡本名之外,大量地用‍“巫山”和‍“巫峡”来称呼瞿塘峡的山和水:

久游巴子国,卧病楚人山。(自瀼西荆扉且移居东屯茅屋四首)

秋耕蜀地湿,山雨近甚匀。……荆巫非苦寒,釆撷接青春。(暇日小园散病将种秋菜督勒耕牛兼书触目)

白帝夔州各异城,蜀江楚峡混殊名。(夔州歌十绝句)

以上三个诗例混用‍“巫、楚”‍“巴、蜀”来称呼他所居住的奉节县。

卜居赤甲迁居新,两见巫山楚水春。(赤甲)

由来巫峡水,本自楚人家。(小园)

楚岸行将老,巫山坐复春。(太岁日)

以上三个诗例以‍“楚”和‍“巫山”‍“巫峡”来称呼他所居住的奉节县。

这些诗句都是杜甫对自己居住地的地名用语,若以白帝山为中心,东西两公里,向北四公里内,上述所有诗句的描写都在其中,因此,它们确实都在同一个地点,既然同一地点,忽而称巴称蜀,忽而命楚命巫,其原因便是此地自古就是巴和楚的分界。当时荆南节度使建节在江陵府,辖区包括了忠州、万州,已经打破了古代巴楚之界,而且,巫山县也长期作为夔州的县属,但杜甫仍然清楚的指出夔州奉节县就是楚蜀的分界。

精确的楚蜀分界,在瞿塘峡中间的黑石滩,这是自古以来的楚蜀分界,现在成为巫山县与奉节县的交界。图1 是1941 年6 月测图,1943 年8 月制版的《四川省五万分之一地形图—奉节县幅》。在黑石峡上有一条省界线,就是清代四川、湖北交界。
图1,楚蜀分界,今为奉节县与巫山县分界线。   图/ 简锦松
图2,前幅五万分之一地形图的楚蜀分界线,下端在瞿唐峡中,上端在白盐尖。 图/ 简锦松
图3,作者伏卧在白盐尖的临江崖石上,直下俯拍黑石滩,2018 年再访时,这一点上已铺设了观景木台。 图/ 简锦松
图4,作者在白盐山绝顶,其右前方便是瞿塘峡口。 图/ 简锦松

图5,李白‍“霞外倚穹石,飞步凌绝顶”之后,‍“极目无纤烟,却顾失丹壑”所见如此。    图/ 简锦松


中央这座一角锐起的大山,本地人沿用俗名,称为火焰山或桃子山,就是唐代的白盐山。在前面图1 所引用的巫山县与奉节县的交界 ,分界线下端就是黑石滩 ,分界线上端就是这座白盐山尖。杜甫有《白盐山》诗,形象鲜明的指出了山的名称:

卓立群峰外,蟠根积水边。他皆任厚地,尔独近高天。白牓千家邑,清秋万估船。词人取佳句,刻画竟谁传。

诗中‍“卓立群峰外,蟠根积水边”和‍“尔独近高天”等句的形象,与图2 所见的山形,完全相同。我曾经亲自登上这座大山的临江悬崖,在31°1'44.44" 北,109°37'12.38" 东处,已是临崖的危石上,宋人称为燕子坡,我在这里测得海拔1359 米。这个测点的正下方,便是黑石滩,从南北两崖各伸出巨岩,把长江束成约100 余米的狭窄水道,这也是长江从泸、戎以下最窄的地方。

据现场所见,李白把写景的主力放在‍“日边攀垂萝,霞外倚穹石。飞步凌绝顶,极目无纤烟。却顾失丹壑,仰观临青天”六句,相当精确。登上绝顶以后,在海拔最高的这个小区,有一小块相对平坦的坡地,其中最令人惊心动魄的景点,便是临江的石崖,李白在这里俯身看峡,仰首看天,乃至于望云而怀想苍梧,顺水而欲辨瀛海,都是在这一区所能做到的。
瞿塘峡石径    摄影/ 王绪波


登山的条件——

夏季瞿塘峡水路中断时的替代陆路

一座山为什么可登,而且必须登,一定有其因素。巫山县的神女庙和阳云台就在县城中,离临江码头不远,相对海拔只有百余米,包括杜甫,古今很多人去游览,可是,巫山十二峰就只是在江上仰观,历史上从来没有攀登的记录,当然也不是李白这次所登之山。

奉节的火焰山(又名桃子山,唐称白盐山)作为可登之山,有下列因素:

第一,夔州是唐代峡中最大的州郡,在军政上、在交通上,都是上下瞿塘峡者必定要停泊的城市和水关(唐时为上牢关),居民众多,有支持登山的条件。

第二,从夔州奉节县登山,一日可以往返,十分便利。

第三,登巫山最高峰这条道路,就是瞿塘峡在夏秋高水位断航时期的替代驿路。

以上三点中,以第三点最为重要。最早记载这条驿路的,是稍晚于李白的戴叔伦,见其《经巴东岭》诗:

巴山不可上,徒驭亦裴徊。旧栈欹难度,朝云湿未开。瀑泉飞雪雨,惊兽走风雷。此去无停候,征人几日回。

这是戴叔伦从夷陵下牢关(即硖州夷陵县,今湖北省宜昌市 ) 上夔州时,从白盐山的东面,也就是今大溪口,经由陆路到奉节县的纪行之作,巴东岭就是白盐山。首二句写山高,但不得不上去,奴仆为之惆怅。“旧栈”指出道路特征,“朝云”用了巫山神女故事,符合杜甫等众多唐人诗把阳台故事写在白盐山的习惯。“瀑泉”句,知是夏季雨后产生的临时悬瀑。“惊兽”句形容山岭的荒僻。最后以征途不已作结。

到了宋代,范成大、王十朋都明确指出这条路是驿路。范成大于淳熙二年(1175)自广西升任成都路制置使,曾经从巫山县大溪口登上这条驿路,大约五月三日(1175 年5 月24 日,儒略历2150370)越岭。范成大上峡的这个时间,瞿塘峡还可通行,未到断航,但因为连日大雨,所以改陆行,他自己说是‍“遵陆以避黑石诸滩”,可知这条登山道路在不便走水路时,乃是替代的陆路。至于这座山名,他和李白称‍“巫山最高峰”一样名之为巫山,见所作《离巫山晴好,午后入瞿唐关,憩高斋半日》诗。瞿塘关的高斋,就是唐代夔州的刺史厅,宋代沿用为瞿塘关守者的厅舍。范成大自言早晨离巫山时天晴,午后就到瞿塘关,则所说的‍“巫山”必定是白盐山。范成大在巫山上清晓出发,是因为山上越岭处,宋人设有‍“古峰驿”,夜宿于此。这个驿站,也见于王十朋《登古峰岭望夔州》,诗云:

巍登古峰岭,回首望夔州。隐约瞻卧龙,微茫见江流。明朝望眼遮,江山无由见。翻令还乡梦,飞过白盐头。不知此邦人,亦念使君不?使君无可念,空有诗篇留。

王十朋是夔州刺史,于南宋干道三年(1167)七月离任,由于正当长江汛期,他必须由陆路离开夔州。他在前一晚夜宿瞿塘关,次日到当时所谓的东屯,谒拜杜甫祠,随后登上古峰岭,在古峰驿和送行的夔府同僚饮酒停宿。次日,他迂道游览燕子坡,而后越岭下巫山县大溪渡(黛溪口)乘舟东下,沿途山上及舟中他都有诗。

依实地考察所见, 山岭上适合营造驿站且符合王十朋诗中所述的方位和远近风景,应在清代卧龙寺的位置(31°2'44.10" 北,109 °38'31.17" 东, 海拔1067 米), 此寺本名卧龙寺,壁间尚存乾隆十三年建立‍“卧龙前殿”的碑记可证。据当地老人说,文革前改名宝光寺,文革中受到破坏,今残存一老屋而已。从这里迂道游览燕子坡,依现有山径约4.5 公里,海拔高差295 米。

这条古代驿路,到明朝还有王廷相曾经登上山头,作有《石猿山》诗,此后就不再看见他人的游踪,应与清代奉节县和巫山县之间的驿路改循石马河谷迂回平路通往巫山县有关,新路既不再升岭,游人自然也不再到来。明清作注者既未到过现地,又受新路影响,完全不能想象这条登山古道。
图6,李白‍“遂步巫山巅”的山中路线图。      图/ 简锦松

1999 年我第一次寻访这条古道,从王十朋所谓东屯渡过东瀼溪,从瞿塘村五、六组之间的山口攀登,可惜走了不远就半途而止。2015年10 月23 日第二次考察这条古道,已经有机耕路可达岭上的平槽小学(31°1'55.72" 北,109°38'25.56" 东),步行到燕子坡只有2.1 公里,终于登上白盐绝顶。我根据前举《四川省五万分之一地形图——奉节县幅》和部份路段的步行勘查,将这条古道在卫星地图上绘出。

图6 上可以看到五色路线,其中黄色线是1941 年测绘的《奉节县五万分之一地形图》中所记载的登山路径。由于清末到民国三十年间的交通变化很小,图中所见的古道,仍可视为前清道路。红色线为现代四米机耕路,红色道路与黄色道路十分相似。鉴于早期地形图在山区的测绘多有误差,我怀疑黄色线与红色线相近的路段,本来应该是相同的。也就是说,现代所修道路是在老路的基础上开辟的。紫色线是本次考察时绕行白帝镇、石马镇,从石马桥开始登山,经石庙村到卧龙寺的新修道路。这条道路仍属于村与村之间的机耕路,宽度四米,基本上有水泥铺面,部分路段尚未铺设水泥。蓝色线为平槽小学至巫山绝顶燕子坡的山路,山路尽头即巫山最高峰之临江悬崖。

2017 年以来,奉节县为了新开的‍“三峡之巅”风景点,大量改造山中道路,平槽至燕子坡的土路已不再利用。2018 年7 月30 日笔者再次考察时,已有新开道路,以卧龙寺上行约1 公里处(31°2'30.60" 北,109°38'34.95" 东)为起点,不经平槽小学,由小山北侧直接修建到风景区入口(31°1'52.64" 北,109°37'32.29" 东),全长约2630 米,由此点至山颠悬崖设置步道,长仅600 米。

由图6 中可以了解,范成大和王十朋如果只是往来越岭,不会经过燕子坡,他们都是在岭头的古峰驿住宿,然后轻装往游。李白则直接登山游览。古峰驿的位置,依照王十朋的诗意,必须具备(1)在山顶位置,(2)前端开阔,可以回眺夔州城的两大条件。而且,驿站旁会聚集居民,需要有较大空间。除了卧龙寺这一小区,附近没有符合的地形,故定位于此。图中还有一条短短的绿色线,这是考察中发现的一段清代老路,正好在卧龙寺下面不远,由此直下石庙村,路况保存得很好。

石庙村一组的下方,隔东瀼水的对岸,就是宋人所说的东屯(其实是杜诗中所说的瀼西)。2005 年我曾经在附近山崖上拍摄杜甫东屯宅和瀼西宅的全景,收入《唐诗现地研究》。现在因为长江大坝之故,潴成大湖,风日和畅,云水明净,但已无道路可通。我用较细的红线,虚拟原有的通路。

从山中的形势看来,黄色路线所取的路线最为便捷,没有多少改变的空间。既然唐宋时期已经建设了驿路,当时的路线,可能与黄线相差不多。古代道路的传承性很高,明清继承了唐宋古道的例子甚多,在这里也可以作如是观。若然,则李白一日之中,往返巫山绝顶的真相,也就非常明白了。

游人在三峡之巅合影留念     摄影/ 傅寒

结   论

本文以现地研究法,利用夔州奉节县的山川为证,为李白《自巴东舟行经瞿唐峡登巫山最高峰晚还题壁》一诗全文,进行全新的诠释,明确指出李白所登的巫山最高峰,就是位于奉节县瞿塘峡北岸的火焰山(又名桃子山,唐称白盐山)的临江高崖。此山唐代杜甫和宋代王十朋都称为白盐,南宋陆游、范成大以后,山名转移为赤甲山。这个被杜甫推崇为‍“尔独近青天”的古白盐山尖,自2017 年起由奉节县政府营造为‍“三峡之巅”,成为重庆到宜昌间六百六十公里江行中最耀目的景点。我详明地阐述了此山的形势方位,解析此诗的绝顶描写,再引证唐宋时人的诗篇,指出李白的登山路线,其实就是唐宋时人在瞿塘峡水盛断航时作为替代的越岭驿路;并利用现地考察的功夫,把上下岭头的路径,在卫星地图中一一指明,解释诗中游归的行程。

注解:

本文前身原采取学术论文的规格,有完整的注释论证,以《李白〈经瞿唐峡登巫山最高峰〉现地研究》为题,刊载于韩国高丽大学《中国语文论丛중국오문존총》第88 辑(2018.8),页1-25。
瞿塘行     图/ 宋开平


简锦松(1954 - ),1987 年获得台湾大学文学博士学位,1984 年8 月进入位于高雄的中山大学服务至今。曾任中文系主任、并兼清代研究中心及韩国研究中心主任,2013 年获颁本校杰出研究奖及特聘教授。2011 年在上海大学客座教授一月,2017 年至2018 年间在韩国外国语大学客座教授一年。学术著作有《李何诗论研究1980》、《明代文学批评研究1987》、《杜甫夔州诗现地研究1999》、《唐诗现地研究2006》、《夔州诗全集──杜甫卷2009》、《亲身实见──杜甫诗与现地学2018》、《山川为证──东亚古典文学现地研究举隅2018》,诗文科普书有《锦松诗稿》、《不会飞的苍蝇》、《说给花听》、《唐宋诗人档案》、《老残游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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